七十三载平凡一生 ——深切追忆我的父亲李正如

文/李纪才

父亲于辛丑牛年冬月初七，溘然长逝，享年七十三岁。在父亲离开我们的四年间，我总想写些文字来追忆他。然而，每每念及父亲平凡坎坷的一生，都会泪眼婆娑，无语凝噎，以致多少次都无从下笔，惟化作夜深人静、孤灯独坐时的掩目追思……

挑着扁担去上学
    父亲是共和国的同龄人。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”这句古语映照了父亲的生活现实。父亲在家里是长子，当时年龄紧挨着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。我的祖母长年有病，一年三分之一的时间卧病在床。祖父在村里干会计，还得照顾一家老小、种田耕地，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。1962年7月，父亲高小毕业，祖父总算松了一口气，家里终于多了一个能挣工分的大半个劳力。不久，费县五中的录取通知书寄来了。费县五中离家30多里路，一个孩子步行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，更让家人不放心。祖父犹豫了。

父亲目睹家境的窘状，心情也很矛盾。最后，他毅然选择了读下去。他说，他想撑起这个家的门面和将来，他想为弟弟妹妹打个样，他更想证明给祖父母看，他能行。父亲深信，穷人家的孩子只有依靠知识才能改变命运。祖父被说服了，咬牙答应了。

就这样，那年刚入秋，年仅13岁的父亲，一副扁担两头挑，一头挑着行李书本，一头挑着咸菜干粮，只身一人步行到学校，开启了六年（初中高中学制各三年）远走他乡的艰辛求学路。从此寒来暑往，无论风雨雪雾，父亲孑然一身，往返于六十余里坑洼不平的沙土路上。这扁担，父亲一挑就是六年，六年里不知磨坏了多少双布鞋，磨破了多少次脚趾。

父亲学会了女红
    那时，学校规定学生一周回家一次，每逢周六（上午还要上课），父亲午饭都不敢吃就往家赶。三十多里的路程，赶不早就要面临走一段夜路，又饿又累，一个人走在漆黑的路上，父亲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，幸亏有扁担壮胆。

大姑告诉我们，父亲很早就跟奶奶学会了缝补衣服。每到周末回家，父亲先把奶奶的床单和衣服换洗了，接下来缝补、浆洗他们兄妹仨的衣服或鞋子。有一次，父亲坐在奶奶病床前一边陪奶奶聊天，一边给爷爷缝补一件蓝色褂子，快补完时，针尖不幸戳进拇指，血珠沁出来，在蓝布上洇成紫葡萄色的斑点。奶奶心疼的想让他停下来，他却用嘴吮了吮伤口渗出的血，最终一针一线坚持补完。做完这些后，父亲才开始准备自己返校带的地瓜面煎饼。

那时，父亲学会了烙煎饼。当左邻右舍看到父亲独自一人边续柴火边烙煎饼时，都会抽空搭把手。“真灵巧，一个男孩子家烙起煎饼来有板有眼。”“哎，也是硬逼出来的，谁叫大婶子（邻居对祖母的称呼）有病卧床不能给准备饭食，大叔（邻居对祖父的称呼）地里一摊子活，大队里一摊子事，也顾不过来，真难为孩子了。”
    年少的父亲不但学会了烙煎饼，而且每逢秋季收完萝卜、辣疙瘩等，父亲也学会了用它们腌制咸菜，熬豆沫子菜，不但给自己准备好一周的干粮和咸菜，还要帮家人备好接下来几天的用度。生活的艰辛，深深地磨炼了父亲，也让父亲比同龄人早早的成熟了很多。    

就是在这种艰难困苦的环境里，父亲硬是轻易不请假耽误课时，也从没迟到过。作为班里的体育委员，为了不耽误周一一早带着同学们跑操，他暗暗给自己定下，周日再晚也必须赶回学校。父亲总是会把学习和干家务安排的有条不紊。父亲曾说，“劳动和学习，一个体力一个脑力，五天半学习，周末劳动，劳逸结合锻炼身体，有了好的身体才能给繁重的学习提供保障。”
    星光不负赶路人。正是凭借坚强的意志和毅力，六年的学习生涯，父亲的各科成绩都是甲（那时用甲、乙、丙、丁记成绩），年年获得“全红”奖状。
    风雨中依偎的小树
    那时候面对生活上的困难，同学之间能相互接济的，就尽力去接济一把，争取都能填饱肚子，不饿着肚子上课。家境稍好点的，五天半的干粮能带三天地瓜面煎饼，两天半豆沫菜和菜窝窝团子。煎饼含水分少，拿到学校能放置时间久点。而家境差的，只能带容易酸败变质的豆沫菜和菜窝窝团子当主粮。同学之间就交叉着吃，先把容易发霉变质的豆沫菜和菜窝窝团子吃完，最后吃经放的煎饼，那样一起坚持到周六都有饭吃。

记得，当年毕业参军去了南京的王青年伯父，零几年来家看望父亲。当两位年近花甲的老同学聊到上学的艰难时，王伯父紧紧握着父亲的手，侧向我，声音几度哽咽，“侄子，你不知道那时有多苦，你父亲家庭就很困难了，我家比你父亲家还困难，从小就没了娘，又都不会烙煎饼，只能吃豆沫菜，你父亲就主动和我搭伙，周三前先吃我带的豆沫菜和凉窝窝头，后几天吃你父亲带的煎饼，在你父亲的帮助鼓励下，我总算坚持到了毕业。”他们宛如风雨中相互依偎的小树，共同度过了六年苦中作乐、守望相助的中学时光。
    等我上了中学，父亲每每提起那段同学感情，总能如数家珍。指着北墙上相框里的毕业合影，乐此不疲的给我们一一介绍。拿出珍藏的同学单照时，父亲总是小心翼翼铺展在桌面上，深情地给我们讲述:谁参军报国，谁教书育人，谁耕耘桑梓，谁接替父母进了工厂，谁进机关做了公仆……那一刻父亲会满眼放光。

有一次，我差点错怪了父亲。2007年我们同学毕业十七周年聚会。我回家找收藏的高中同学单照，一时没找到急躁起来。“担心你保存不好照片，我就替你保管起来了。”父亲边说边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来了包裹严实的信封，“一定不能忘记同学情，更要感恩在咱们困难时给予过帮助的同学，‘滴水之恩，涌泉相报’。”那一刻我眼睛湿润了。

七年从医护佑乡邻

1966年，“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”运动开始了。“文革”摧毁了教育事业。也粉碎了父亲的大学梦。父亲不得不辍学，带着迷茫和无奈回到村里，他的学生生涯最终就定格在了一张高中毕业证上。

回到村里，父亲在实验队里干过农业技术员、磨面坊里当过磨面工。1968年，村卫生室成立。他担任了村里首任赤脚医生。为了真正替父老乡亲把好健康关，父亲深知责任轻重，除了积极参加县里卫校组织的集中培训，更是牺牲休息时间到公社医院跟班学习，努力精湛其医术。

父亲更是个有心人。在他随身背的药箱里，有一本快发黄的笔记本，全村400多户家庭健康状况，都被他有条有理记录在里面。谁家有慢性病人，常服什么药；谁家孩子该接种第几针疫苗；谁家老人血压血糖需要长期监测……父亲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真诚贴心的服务，朴素实用的治疗模式都被村里人记在心里。

“放下药箱下地，背起药箱出诊。”父亲给家人留下的一直是忙碌的身影。更有多少个夜晚，父亲来到村里孤寡老人的病床前，亲自送药到手、细心盯着吞服；坚持上门给遭受腰腿疼痛困扰的病人提供针灸治疗。到如今我依稀还记得，父亲趁着夜色带我出诊的情形。
    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75年9月。因为村里缺教师，父亲又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，当时大队书记和会计找到他，希望他能担任村里的教师。为了村里更多孩子有学上，父亲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，从此开始了他的民办教师生涯。这期间因为村卫生室一时没有合适人选接替，很多时候父亲都是这里走出校门，那里就又背起医疗箱，走东家奔西家，悉心为老少爷们和婶子大娘们诊脉、针灸、配药、注射。

从讲台到田间地头

三个月后，卫生室有了合适的人选，父亲就把全部的精力奉献在了三尺讲台。 父亲教书育人，严谨认真中不乏幽默与温度。他常常对我说：“教育是一个人的责任，更是一种使命。”这句话深深地扎根在我心里。作为教师，他不仅传授知识，更注重培养学生的品德与人格。小时候的我，懵懵懂懂中，只为有一位令学生和家长敬重的教师父亲而自豪。很多道理直到长大后，我才有了更深的理解。“长大后，才知道那间教室里放飞的是希望，守巢的总是你；才知道那块黑板上写下的是真理，擦去的是功利。”
    然而，在那个年代，作为一名教师，不仅需要把学生教好，还需要带头完成公粮任务，这无疑给父亲带来了更大负担，使得父亲不得不终日忙碌于学校和家庭之间。在校时，他把精力全部耕耘在了三尺讲台上；在家时，他把汗水全部倾洒进了几亩薄田里。课堂上，他妙趣横生的讲解，循循善诱的引导，让一道道数学难题都变成了乐趣，用自己的良心和智慧，精心孕育着一朵朵争先绽放的花蕾；田野里，他执犁赶牛，躬耕陇亩，春种秋收，俨然一行家里手、种田好把式，用勤劳的双手，一年年在土地里收获着希望。

记得当年，为了增加二亩薄口粮田上收成的不足，更好的贴补家用，父亲决定和村里有富余劳动力的家庭一样，也去承包了村集体的十亩苹果园。由于我们兄妹仨年龄小，母亲身体虚弱，父亲单靠自己教学之外去打理果树，渐渐的有些吃力了。特别是到了落果期，为了能卖个高价钱，每天一早天不亮，父亲就用自行车驮着三筐近二百斤，赶到五十里外的市里去批发，回来还不耽误上课。个中艰辛父亲一人默默承受，千斤重担都压在了他那一米六五清瘦的身上。

为了支撑这个家，父亲一辈子身兼数职，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老黄牛，任劳任怨，在人生的道路上即使步履蹒跚，也永不停歇。

无愧长子长孙称谓
    父亲作为家族里传统的“长子长孙”，自然在同辈份中属于年龄最大的。年龄排行老大，随之而来更多的是责任和担当。父亲用尽一生竭力去“扮演”好了这个角色。
    父亲的亲姊妹，叔辈和堂姊妹加起来共十一位。父亲和最小的堂弟年龄相差近35岁，作为“排头兵”、“火车头”，为了能替父辈掌好舵，当好班长，父亲早早的用他瘦弱的肩膀默默地分担着整个家族的重担。
    我清晰地记着我的二爷爷（祖父的亲弟弟），也就是父亲的亲叔叔，在生命的最后近十年，由于不堪生活的压力，以致精神受到了严重的刺激，郁郁寡欢，早早地离开了人世。那期间，带二爷爷到外地治疗的漫长而艰辛的任务，大部分就落在了父亲这个长子长孙的身上（因为二爷爷的长子小父亲17岁，当时只有十一二岁）。那时，踮着颤巍巍小脚的曾祖母，到我家更多的缘由就是着急喊父亲带二爷爷去看病。记得，有一次，双眼近乎失明的曾祖母，为了着急让父亲带二爷爷看病，亲自替下正在给母亲烧柴火烙煎饼的父亲。慈母疼爱儿子的炽烈心情，给了本就善良孝顺的父亲更多的感染，无形中也给父亲带来了怎么能尽快治好二爷爷病的压力。父亲充分利用他当过赤脚医生结下的医疗系统的关系，加之外地同学的人脉，想法设法，求医问药。在近十年的治疗路途上，叔侄俩宛如两个并肩战斗的战友（二爷爷只比父亲年长5岁），艰难地应对着寻医路上可能面临的不确定，这也升华了叔侄俩的深厚感情。
    而父亲的堂叔，由于年龄比父亲小接近10岁，在家中又是男孩自己，生活中遇到很多事情都愿意找父亲商量，让父亲帮助拿主意。特别是面临重要事情或者在紧要关头，父亲都起到了主心骨的作用。有一年，父亲的堂姑因为琐事和她的父母闹别扭，幼稚的吞服了大量安眠药，父亲的堂叔由于年轻而吓得惊慌失措，正是父亲处事不乱的冷静和果断，及时地挽救了自己堂姑年轻的生命。因此，父亲也赢得了自己堂姑后来婆家人的深深感激和敬意。
    也许，作为身材并不高大强壮的长子长孙，父亲一生给家族带来更多的不是体力和劳力支撑，然而，无论孝顺、赡养长辈还是托举扶持平辈、晚辈，父亲总是尽其所能，竭尽全力。父亲以他的善良、智慧和担当，像一头默默领墒的老黄牛，在整个家族砥砺耕耘、不断前进，逐渐走向兴旺的道路上始终不懈助力、牵引。
    父亲的一生无愧于家族长子长孙的身份和称谓！

只存感恩不存亏欠
    父亲一生重情重义，按当下说法很是符合高敏感型人格。
    2021年冬月初二星期日，是今生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天！就是在那天上午，我一生挚爱的父亲留给了我最后一个背影。
    那天，是二姑的婆婆出殡的日子，母亲和叔叔以及亲朋为了不想让体弱的父亲前去参加吊唁，故意避开了他。然而，当父亲得知丢下他一个人时，着急的迈着蹒跚的步子边走边给我解释:你这个奶奶对你二姑就像亲娘，娘俩感情那么好，说什么我也要去送一程，没有车就坐公交。父亲微佗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。而当年参加完我姑奶奶（父亲的亲姑）的葬礼，父亲难过的生了一场病，一想起他姑姑从小对他的好，父亲就很难抑制自己的情绪。当父亲目睹了他自己弟媳的不幸离世，而中年丧妻的自己的弟弟和他三个年幼就失去妈妈的侄子时，父亲心中的悲凉和无奈更化作了无声的啜泣。对于所受的恩惠与情谊心怀感恩并适时回馈，是父亲一生秉持的准则。
    在父亲的床头抽屉里面，整齐的放着两本“账本”。翻开它，你会被里面的记录惊讶到。父亲用那遒劲有力的小楷，记满了多年来与亲戚朋友、同学同事，乡邻之间的人情关系、经济往来。父亲是个用心的人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，除了详细记录了时间和礼钱，随了哪家的礼，父亲还把随礼当时的参照物价记了下来，如当时猪肉价格是多少，这样父亲将来再还人情时会把物价上涨考虑进去，因为，时过境迁，正常物价会上扬，不能按人家当时随的礼钱去还人情。“人家在咱们办公事的时候来捧场，是对咱最大的支持，后来等人家办公事了，钱毛了，咱不能再按以前的标准随礼，不能赚人家便宜。”
    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爱较真的人，是一个从不想亏欠别人的人。他不但自己做到了，更时常提醒家人及子女:和别人物质往来要分明，物质层面的“不亏欠”，就是要做到在经济往来账目上的清白与分明，这包括借钱及时清偿、受惠主动回报、利益分配要公平等等。做事和做人是一个道理，这样在人际交往中，才能更轻松、长久，才能更好地维护人格的独立和尊严。

节俭一生传承家风    

父亲一生节俭如璞。“吃不穷穿不穷，算计不到就受穷。”这句话时常挂在父亲嘴边。在父亲的世界里，浪费是一种罪过，节俭则是一种美德而并非吝啬，更是一种对生活的敬畏。   

到现在也忘不了，父亲从小让我们背诵《悯农》；给我们讲伟人周恩来一片菜叶抹碗底的故事。曾祖父“吃了不疼，扔了疼”、“宁让撑饱肚子，也不要剩盆底”的教诲，更是深深地影响了父亲。因为把吃剩的半块馒头偷偷扔到垃圾桶里，而被父亲打红了屁股，令我记忆犹新。父亲会在饭后悄悄收拾残羹，会为了一盏未关的灯唠叨，会为了一件旧物件反复修补…… 这些习惯或许被时代视为“过时”，但在我心中，它们是最珍贵的家风传承。不浪费一针一线，更懂物力维艰；不追浮华虚名，尽守内心安宁。父亲用一生告诉我们：勤俭不是贫穷的无奈，而是富足的底气；持家不是琐碎的负担，而是爱的表达。在物质不断丰盈的日子里，父亲的身影始终像一座灯塔，提醒我们不忘本心，珍惜每一份来之不易的幸福。

梅花香自苦寒来 
   1996年，对于父亲来说是幸运的一年。这一年，父亲通过坚韧不拔的努力终于考取了公办教师，改变了二十多年的“民师”身份。接下来的几年我们家也是喜事不断:1999年，我和弟弟相隔三个月先后结婚成家，父母亲高兴地把他们满意的、孝顺的儿媳妇娶进了门；2000年，父母亲迎来了孙女和孙子的相继降生，当上了爷爷奶奶。连续两年，家庭添丁四口，街坊邻居很是艳羡，夸父母好福气。因为是农历龙年喜得孙女孙子，父亲亲自给孙子起名双龙（在本文即将刊发之际，双龙的女儿于2026年1月8日顺利降生了，父亲当老爷爷了，天堂有知的他肯定会非常欣慰！！），可见父亲多么高兴。
    提到民师考公转正，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通过严格的考试来实现身份的转变。然而，现实却远比想象中残酷。据多位资深民师透露，当时，真正能够通过硬考成功转正的，可谓是凤毛麟角。这不仅是因为考试内容涵盖广泛，难度极高，更在于名额有限，竞争激烈。不少民师即便付出了巨大的努力，也往往只能望洋兴叹，感叹这条路的艰辛与不易。

在备考公办教师的道路上，我目睹了父亲的坚韧与努力，父亲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。“国家给了咱这么好的一次机会，我一定要抓住，不辜负自己，也不辜负党的好政策。”父亲曾不止一次的说过。
    为了专心备考，父亲在完成白天正常教学任务后，晚上便把自己关在我结婚时住过的房子里，不许任何人打扰。在那个酷热的夏天，多少个夜晚，父亲挑灯夜战，忘记了蚊虫叮咬，参考书看了一本又一本，打草纸用了一摞又一摞。为了充分利用有限的时间，有时父亲连吃饭也顾不上，每次都是母亲做好送过去，还要被提醒着吃。无数个挑灯苦读的夜晚，正是毅力与希望在支撑着父亲前行。
    记得，在县城考试的头一天，父亲被统一安排住在了费县师范宿舍里，当我过去看望父亲时，父亲抓住机会，让我提问着他背诵政治问答题，令我惊讶的是父亲竟然基本一字不差的背诵下来。看着眼前已经50多岁的老父亲，为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，也为了改善家境，仍然那么拼，我眼睛湿润了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最终，父亲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成功考取。当那张承载着公职身份的通知书终于在1996年的秋日抵达时，父亲流下了辛酸和喜悦的泪水。这泪水，是二十一年等待的终结，是半生不屈与坚守的释放，更是对一个平凡灵魂用最笨拙方式守护理想的最高褒奖——社会制度最终认可并接纳了他的价值。

岁月最长情的陪伴

岁月无声，却见证着父亲与家人之间深情的陪伴与默默守护。父亲和母亲携手走过金婚，五十多年的风雨同舟，有过争执，有过疲惫，但从未松开彼此的手。他们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相濡以沫，什么是不离不弃。养育我们兄妹三人，含辛茹苦，倾尽所有。刚过金婚，父亲却悄然离开了我们，留下母亲独自守着空荡的老屋，也留下我们无尽的思念。可父亲的爱从未走远——它早已融入岁月的每一道褶皱，成为我们生命中最长情的陪伴。

记忆中，父亲的爱总是那样沉静而坚定。我小时候，母亲曾因蛛网膜下腔出血住进临沂市中医院。那段时间，父亲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。他虽已不是医生，却凭着当年做赤脚医生的经验，时刻关注着母亲的每一个反应。有一天夜里，母亲正在打点滴，突然面色发青、呼吸急促。父亲立刻察觉不对，果断叫来医生，坚持要求停药。经核查，果然用错了药！医生后怕地说：“再晚几分钟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那一刻，我第一次明白，什么是生死相托的守护。父亲紧紧握着母亲的手，眼眶泛红：“你要是走了，我可怎么办？”

父亲对子女的爱，藏在每天清晨的车铃声里。我上初中时，父亲正好是我的数学老师。每天天微微亮，他就蹬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着我，坐在后座的我，看着他瘦小却挺直的背影，用力地蹬着踏板，车轮碾过乡间小路，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声响。风吹起他的衣角，也吹白了他的鬓发。他是我的父亲，也是我的老师。他从不苛责，却用行动告诉我：知识能改变命运。在那个重男轻女、许多孩子早早辍学的年代，父母却咬牙供我们兄妹三人都读书。母亲从小没上过学，却比谁都明白“知识重要”。她常说：“你们读的书，就是我们家的光。”

父亲的陪伴，不只是陪伴，更是无声的担当。为了给我们兄弟俩盖婚房，父母一起挖石塘采石头，挑担推车。父亲甚至跑到离家十多公里的稻区，用独轮车一车一车地推回稻草苫盖新房。他们一生中，翻盖了爷爷给他们盖的婚房，又为我们兄弟俩各盖了一套婚房，总共三座房子。每一砖一瓦，都浸透着他们的汗水与期盼。盖房那几年，父亲常常天不亮就出门，月亮升起来才回来。母亲在灶台前煮饭，父亲在工地上搬砖，两人偶尔对视一笑，便是最温暖的慰藉。

父亲退休后，我为他找了一份值班的工作，想让他有点事做，也多份收入。可没过多久，一个深夜，母亲突然腹痛难忍。妹妹和妹夫连夜将她送到市医院，电话打来，父亲二话不说，披衣就走。那一晚，他守在母亲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整夜未合眼。天亮时，他轻轻对我说：“我不干了，以后哪儿也不去了，得回家陪着你妈。她一个人在家，万一有个好歹，没人知道，没人照应。”从那以后，父亲真的再没外出工作，每天陪着母亲晒太阳、唠家常，给她熬粥、陪她看体育赛事，像年轻时那样，偶尔还会争论一番。

如今，父亲走了，但他的影子还在。在老屋的门槛上，在那辆停在角落的旧自行车上，在母亲轻声念叨“你爸以前最爱吃这个”的话语里。他用一生告诉我们：陪伴，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，而是日复一日的守候；爱，不是甜言蜜语，而是在你生病时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，是你回家时永远亮着的那盏灯。

岁月最长情的陪伴，是父亲用一生写下的答案。他没有留下万贯家财，却给了我们最宝贵的遗产——一个充满爱的家，一段永不褪色的记忆，和一句无声的叮嘱：我们是一家人，要永远彼此守护。

一生的潮湿与怀念
    天不假年。一生辛勤操劳的父亲，从不向困难低头的父亲，始终乐观向上的父亲，最终被岁月无情的摧垮了。还没来及更好地享受儿女的孝敬、孙辈承欢膝下的幸福，便匆匆地离我们而去。

那天，当我接到母亲急促的电话，听到语无伦次的声音，霎时犹如晴天霹雳，旋即又静的能听到自己心跳，宁愿相信那不是真的，是母亲“思绪错乱”。然而，当我急匆匆赶到家，亲眼看到已经安详地睡在那里的父亲，彼时我如鲠在喉，心中的创痛似万箭穿心。
    父亲的离开，让我明白了什么是“目之所及，皆是回忆；心之所想，皆是过往；眼之所看，皆是遗憾。”更明白了人生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，更多时候可能一个转身就是永别。
    我多么希望人生有轮回，来生继续做父亲的儿子。再靠一靠父亲那刚劲有力的臂膀，让我再感受感受那踏实的力量；还想在父亲无私而坚实的庇护下成长，再次仰望父亲那如高山般令人敬仰的背影！

在父亲离开我们四周年的日子里，谨以此文纪念我们深爱的父亲。以这种方式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，请父亲在那边放心，我们在这边都过得很好，我们也会孝敬好父亲一生放不下的母亲，陪伴她安享晚年，不负父亲生前的期望与佑护！